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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唐朝安史之乱睢阳保卫战中,张巡死守睢阳,在此过程中吃掉三万城中百姓?这段史料真实么?

扩展讨论:如果你是唐朝安史之乱睢阳保卫战中的张巡,你会怎么选?投降叛军还是固守还是逃跑?为什么? - 战争 张巡(709年-757年),蒲州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市)人,一说邓州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人,唐朝著名将领。天宝十五年(755年),安史之乱中,与太守许远共同作战,驻守睢阳。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城破被俘,英勇就义。但在防守过程中,由于士兵饥饿,曾杀害百姓,食人肉作为军粮,成为被时人与后人诟病的污…

1 个回答

  • 汗青 | 2017-10-14 07:53:46

    再这样下去,我建议百姓知道的历史话题改为喊口号大赛好了,一言不合就高唱一曲正气歌来压人,要不以后看谁背的诗词多,谁的历史问题就回答的有道理,吼不吼啊?我这篇答案是要为张巡说几句话的,但是你们动不动就上升到什么民族高度,真是要让人犯尴尬症啊,以为这是轩辕剑的最新剧本?不说别的,哥舒翰他老人家的意见征求过吗?回纥人民感到非常受伤。

    我们就说汉人吧,王夫之这一辈子民族斗争的弦绷的紧不紧?他总不是你们眼中的什么键盘侠小清新,精神少数民族吧?他评判这件事的时候就批判张巡,说:“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人家非常清楚围城时的这种“人相食”是怎么一回事。事实上,也就是唐朝那个时候民间笔记还不发达,只能依靠官方史书上的高调,所以能给你们想像的空间,把吃人弄成是一场双方自愿的狂欢。多看看晚近时期围城战留下的一手记载,看看固守战到底是怎样的,看看在这样的场景下,城内和城外都是怎样的心理状态;在饥饿中,军民的关系是怎么互动演进的。连这些都做不到基本了解,而动辄高谈阔论,慷他人之慨,我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小清新了。所以,咱们看一下一千多年前的睢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先看一下关于食人事件的一手记载吧。旧唐书什么“人心终不离变”的鸡汤我们就不灌了,那里面的干货记载是“乃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新唐书说的则是“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很明显,这中间的共同点是,睢阳完全断粮有一个“既尽”的时间点,之后军人才开始主动食人。有一点需要注意:在围城战中,职业军人永远处于食物链统治地位,如果军人的粮食已经到了“既尽”的地步,那么,平民的大规模饥饿状况产生,更应该在这时间点之前!无论大家认为张巡是民族英雄还是杀人魔王,大概都不会认为他是在睢阳防御战中,把城中百姓的性命和军人同等看待的圣母型角色吧?

    好,现在我们来考证一下这个“既尽”的时间点。关于城中粮食的情况,第一手资料是张巡部将南霁云的自述,在他突围而出,向贺兰进明求援时,有这样的交代:

    霽雲慷慨,泣且語曰:「霽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矣!霽雲雖欲獨食,且不下嚥,大夫坐擁強兵,觀睢陽陷沒,曾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為乎!」因嚙落一指以示進明,曰:「霽雲既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一指以示信歸報。」座中往往為泣下。

    《资治通鉴》将南霁云求助之事系于八月,而睢阳陷落是该年的十月九日。按照南霁云说话的场景,显然只可能夸大,而不可能把城中饥饿的情况往好里说。那么,则睢阳开始饥饿的时间最早也应该是七月初,而且这里所谓的“睢阳之人”,很明显指的是平民,那么对于军人来说,“既尽”的时间段只会更晚。因为《新唐书》明确记载军人是“初杀马食”,如果七月初他们就开始饥饿,那么在八月显然是无力支持南霁云的这次整整带了五十匹马的求援行动的。

    经过论证之后,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军人“既尽”的时间点跟南霁云求救的时间基本是前后脚,也就是一直到城破,满打满算,最多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而此时城中有多少军人呢?准确地说,是一千多人。

    將士人廩米日一合,雜以茶紙、樹皮為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征。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饑病不堪鬥,遂為賊所圍,張巡乃修守具以拒之。

    这是资治通鉴系于七月的记载,当时军人的存粮已经需要精打细算的供给,但还未完全断粮,平民则很可能已经系于完全饥饿的境地,和我们上面的分析完全符合。而开始吃人,无论参照哪种记载,至少都是南霁云求救之后的事情了。而南霁云也仅仅带回来了一千多人而已,加上城中还剩的六百到八百人,士卒依然是一千大几百人左右,绝不会超过两千人。

    睢陽士卒死傷之餘,才六百人,張巡、許遠分城而守之,巡守東北,遠守西南,與士卒同食茶紙,不復下城。賊士攻城者,巡以逆順說之,往往棄賊來降,為巡死戰,前後二百餘人。
    ……
    與城使廉坦同將步騎三千人,閏月,戊申夜,冒圍,且戰且行,至城下,大戰,壞賊營,死傷之外,僅得千人入城。

    那么问题来了,不到两千人,这么多人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吃掉三万人,度之常理,这样的剧情未免过于惊悚了。需要注意的是,当时南霁云除了带回了一千张嘴,也是带回了粮食的,“驱贼牛数百入”。无论如何,吃人显然是张巡的最后底线,在没有可用之粮之前绝不会开始屠杀,那么开始食人的时间,则还要进一步缩减。真正吃人的时间越短,这个“三万人”的定额就愈加可疑。

    当然,一千多人在不到六十天内吃掉三万人,加上数百头牛,如果都是精壮成人的话,本身是可以接受的数字。但问题是,睢阳城破时,唐军士兵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战斗力,“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既然都大开杀戒吃人了,说这病是饿的,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城中在军人开始吃人或更早时,已经爆发瘟疫了。这并不是随便的猜测,而是围城战后期非常普遍的情况。而这三万百姓中,不少死于瘟疫,或者军人尚未完全绝粮,而平民已陷入饥饿时的那段混乱时期,死于“人相食”之中。张巡和城中军人吃的,集中在攻城战晚期,而且一开始可能只是食用尸体,后来才开始系统屠杀民众食用,由于城池很快陷落,这个数目并不占三万人中的多数。

    当然我这里并不是要为张巡辩解什么,吃人多还是吃人少,其实并不改变睢阳食人事件是一场残忍的人道主义大灾难的性质。但问题在于,在我们的历史长河里,这样的人道主义大灾难,实在是太多太多,不可胜数,让人麻木不仁。仅仅同样在《资治通鉴》的唐书中,“吃人”的记载就随处可见:

    悉焚揚州廬舍,盡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
    ……
    賊買人於官軍以為糧。官軍或執山寨之民鬻之。人值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
    官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積骸流血滿於坊市。
    ……
    不耕稼,專以剽掠為資,啖人為糧。

    我就不继续往下引了。事实上,在一千多年前,睢阳城中真实的情况,只会比史书上潦草的几个字的记载残酷百倍。看似张巡的军队没有吃掉全部三万人,好像减弱了事件的残酷性,事实上,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三万人马上通过流水线变成了粮食那么轻松写意的事。那是长时间的煎熬、折磨,是人性的逐渐崩塌。从一开始睢阳军民共享存粮,倾力抗敌,到粮食缩减,只能保证军人的供应,再到百姓间开始相食,到瘟疫传播,再到饥饿的军人开始食用尸体,然后也被传播,一直到最后军人针对百姓的定向屠杀与食用……这是一条走向人间地狱的血路。

    睢阳城中的百姓在整个事件中是失语的,我特地参考了笔记小说发达的明清时期的记载,才能旁证围城战后期的一般规律,补全睢阳之围记载里缺失的环节。譬如李自成的开封之围中,也基本遵循着百姓相食-军人吃百姓-军人相食这样的一般规律。不过,证明他们并不都是成为军人盘中餐,而是很多死于自己的饥饿与瘟疫,以及百姓间的相食,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毕竟,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他们都是永远的牺牲品。

    当然,历代都有无数人为他们鸣冤。只不过在当时,朝野之所以有反对张巡的声浪,将食人事件夸张为骇人听闻的屠杀三万人食用,倒并非完全是多么仗义执言,多么在意平民百姓的生命。张巡之前和虢王李巨等勋贵就因为将士表功问题而爆发冲突,在权贵圈中形象不佳。他自己为了守护一个腐朽的王朝殉身后,自己还作为一个标签,一个木偶,成为朝廷上脑满肠肥的人们党争的工具,读史到这里,让人感觉必须得捏着鼻子,要不然会恶心至极。

    不过,这批想把张巡搞臭的权贵裹挟着一些正义感朴素的清流,倒也确实算师出有名。毕竟无论人多人少,吃人的事毕竟发生了。即使是当时为张巡辩护的两股最强的力量,也都难以直接为张巡屠杀百姓食肉的恶行本身开脱。李翰拿“这不是他的本心”来进行辩解,本来就已经有些乏力,而韩愈更是回避了吃人的问题本身。“古今道德观不同”并不是万能的法则,不用引用儒家经典来说明这一行为的恶劣,能让辩才无碍的韩愈在文章中如此虚弱的回避主要论点,本身就说明了传统道德在这一事件的威慑性。

    当然,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从上面基于史料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张巡是在穷途末路之际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而且作恶规模并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骇人,除开这些污点之外,他的勇气、责任感、忠诚,终究值得今天的我们去尊敬。我们可以从史料角度论证,他并没有长期大规模屠杀平民供军队食用,也可以从技术角度上对他提出一些批评(比如没有像明末开封之围的守将一样及时遣散妇孺,反而屠杀他们),但是这终究都是细枝末节了。在把视线聚焦在这位忠诚勇敢,在极端场景下私德有亏的优秀将领的同时,也许我们也该稍微投一点目光,在那些同时代的平民身上?毕竟,那是我们更有可能成为的那一类人。

    叛军最终进入睢阳城时,城中只有四百名平民。没有任何叛军屠城或平民反抗的记载,大概最终是做了叛军的顺民了。之前尹子奇曾两次撤去对睢阳的围困,平民有充足机会逃亡,因此可以说,最后留在睢阳与张巡一起坚守的,基本是对他非常信任的人。这四百人在这几个月来的互相杀戮中获得了什么感受,我们已不得而知。他们是之后又被唐王朝的军队重新接收,得以在病床上善终,还是在新的战乱中成为两脚羊?我们不得而知,他们就像所有百姓一样,成为一个证明上位者仁慈或残暴的符号,永远消失在史书的缝隙中。

    而在资治通鉴的记载中,在张巡守睢阳的同时,有一条不太起眼的记载。那是睢阳陷落前的一个月,战事最为残酷之时。之前,唐军决定联合回纥,在西线展开一次反攻。面对异族使者,唐肃宗做了这样的承诺: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于是,在睢阳人民献出自己的生命与血肉饲喂守城的军人,为了挡住叛军推进的步伐时,同样是李唐王朝的子民,另一大批平民的命运,就这样被皇帝的一句话,被轻飘飘地划到了凶狠的异族那一边。

    你看,历史原来自己会说话呢。

    本问答由汗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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